「你要夠喜歡現在的自己,才能感謝過去。」專訪台灣舞者囂張:舞蹈是人生的一部分,但生活永遠比舞蹈更大

如果你長期關注台灣街舞文化,對於囂張老師這個名字應該不陌生,從早期Locking 文化的推廣、帶領舞團征戰各大舞台,再到與台灣音樂人共同打造《That's My Shhh》派對活動,他在不同身分之間持續轉換,也見證了台灣街舞從地下文化逐漸走向大眾視野的過程。
然而比起舞者、編舞家或教育者這些外界賦予的稱號,他似乎更在意自己是否仍然保有探索未知的自由,很難想像眼前這位談起藝術總有一套獨特見解的藝術家,最初只是個會躲在午睡時間,偷偷聽著 Michael Jackson 專輯、聽到起雞皮疙瘩的小男孩。
整場訪談中,囂張老師不斷提起「喜歡」與「改變」這兩件事,年輕時他喜歡跳舞是因為能夠吸引大眾的目光,後來當他開始享受比賽帶來的興奮感時,直到疫情迫使一切暫停,才重新發現自己真正熱愛的是創作,隨著對話逐漸深入,我才發現與其說他是一位始終堅持跳舞的人,不如說他是一個始終願意重新認識自己的人,那些看似隨性、不受拘束的選擇背後,其實藏著他對生活、藝術與人際關係相當清晰的判斷。

當喜歡還不需要任何理由


對許多舞者而言,第一次接觸舞蹈的契機,往往來自某位舞者的表演,或是一堂偶然參與的課程,但對囂張老師來說,真正讓他踏入這個世界的,並不是舞蹈而是音樂「我印象很深刻的是 Michael Jackson 的《Dangerous》,那時候聽到那些歌,真的會起雞皮疙瘩。」
回憶起童年,他仍清楚記得自己會趁著午睡時間偷偷聽音樂,當時的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是 Hip-Hop,也不理解那些旋律背後的文化脈絡,只是單純被聲音吸引,覺得怎麼會有這麼特別的音樂。
後來他開始模仿 Michael Jackson的舞步,直到國中遇見同樣喜歡跳舞的朋友,才真正展開自己的舞蹈旅程,有趣的是囂張最早接觸的其實是 DJ,而非舞蹈,在那個數位設備尚未普及的年代,想學 DJ 就得購買黑膠唱片與唱盤,對當時還是學生的他而言,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相比之下跳舞反而成了最容易開始的選擇。
「跳舞最便宜了,你人到就好了。」於是他帶著音響前往中正紀念堂,與當時聚集在那裡的街舞前輩一起練習,當時沒有豐富的教學影片,也沒有隨手就能搜尋的舞蹈資訊,許多技巧只能靠著觀察、模仿,以及一次又一次的交流慢慢累積,後來他從 Hip-Hop 接觸到 Funk 音樂,才逐漸理解不同年代的音樂與舞風之間的關係。

喜歡是一個一直在移動的感受

我們經常將「堅持」視為熱愛的證明,彷彿一個人只要足夠喜歡某件事情,就應該始終抱持相同的熱情,然而當一件事情從興趣變成工作,從生活的一部分變成人生的重心,喜歡的理由真的能夠永遠不變嗎?
囂張老師也跟我們分享一個有趣的觀點:「我覺得喜歡是一個一直在移動的感受。」他坦言年輕時喜歡跳舞,有很大一部分是能夠吸引別人的注意,後來舞蹈逐漸成為他的職業,喜歡的理由也開始與生活、收入及自我實現產生連結。
直到疫情期間原本熟悉的生活突然被迫停下,當時的他原本希望自己能一路Battle比賽到40歲,卻因為疫情失去了參與比賽的機會「我那時候就開始想,我真的只是喜歡 Battle 嗎?我到底喜歡跳舞的什麼?」經過反覆思考,他才發現真正讓自己著迷的並不是競爭本身「而是創作」,即興 Battle 之所以令人興奮,是因為舞者必須在當下接收音樂、感受情緒,再透過身體即時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表達。
換句話說Battle 只是創作的其中一種形式,當他理解這件事情後,也開始將原本投入比賽的熱情,延伸至編舞、舞台製作,以及不同領域的藝術合作。

不想成為主角的團長:讓作品被記住,比讓自己被看見更重要

由囂張老師帶領的 IP LOCKERS,過去也曾在各大街舞賽事中屢屢奪冠,然而比起亮眼的比賽成績,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每位團員在舞台上以蒙面造型登場的獨特形象,聊起這個充滿辨識度的設計,我們也不禁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他決定隱藏舞者的真實面貌?
「我希望大家記得的是那個形象,不是某一個人。」他不希望觀眾因為認識某位團員,就將整個團體的價值建立在個人身上,當舞團擁有獨立於表演者之外的鮮明形象,即使團員輪替作品依然能夠延續,而觀眾記住的也不再只是某位舞者的名字,而是 IP LOCKERS 所呈現的整體風格。
這樣的方式也讓舞團擁有更大的彈性,囂張當時笑著分享當時一天甚至能接下四場演出,因為觀眾認識的是舞團的形象,而不是一定得由他本人出現,有時候甚至有人興奮地告訴他,自己昨天看了他的表演,但其實那場演出他根本沒有參與。「我當初會蒙面就是因為我不想當主角,我不想被任何人記住,因為那太累了。」比起成為被關注的對象,他更希望能在表演結束後,回到自己的生活。

「最好的老師,也要是最好的學生。」在不斷學習中理解教育的本質

這樣的理念,也延伸到囂張老師對舞團管理的理解,對他而言無論是教學還是帶領團隊,都不應該只是單方面地要求他人服從,而是讓每個人都能在相互尊重的關係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成長方式,畢竟當一個人真正理解學習需要時間與空間是否也更能接受,好的領導未必需要時刻展現自己的權威?
IP LOCKERS與一般人想像中需要高度紀律、長時間排練的舞團不同,囂張更重視清楚的分工與個人責任,他會事先安排好工作時間,讓團員自行決定是否參與,但只要接下工作就必須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我覺得最好的領導者,就是你不知道我在領導。」在他看來領導並不意味著掌控每個人的行動,而是建立一套讓團隊能夠自主運作的默契,當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角色與責任,自然不需要透過時刻監督來維持效率,也能讓團員在合作過程中保有表達想法的自由。「一個團會強,是因為每一個人都先把自己的事情顧好,我們合在一起才會強。」在這樣的管理方式下,團員即使進入不同的人生階段,結婚、生子,或是擁有其他工作仍然能夠持續參與團體。「好的團隊不應該建立在無止境的犧牲之上,而是讓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裡,找到繼續合作的方式。」

 

人生最重要的轉折,不是拿下冠軍,而是終於理解父親

當談到舞蹈生涯中最重要的轉折,他幾乎沒有猶豫就給出了一個答案「我跟我爸爸的關係變好了。」年輕時父親並不支持他跳舞,兩人也經常因為觀念不同而發生爭執,過去的他總認為,只要自己有道理就應該努力說服對方,直到後來才逐漸明白,即使在爭論中獲勝也不代表兩人的關係會因此改善。
「你講贏爸爸又怎麼樣?他還是你爸爸。」真正讓他開始改變的,是後來投入台灣本土文化研究的過程,當他試著理解台灣從農業社會走向工業社會的歷史,以及上一代在不同政治、經濟環境中形成的價值觀,才逐漸明白,父親對藝術的陌生與不理解,並不完全來自個人的偏見,而是與他所經歷的時代有關,對於曾經將溫飽與穩定視為人生首要目標的一代而言,藝術可能是一件遙遠而不切實際的事情,而成長於不同環境的下一代,卻已經有更多機會將興趣發展成職業。
當兩種價值觀相遇衝突似乎難以避免,於是他不再急著反駁父親,而是開始透過提問、聊天,慢慢理解對方的經歷,這樣的轉變也逐漸改變了家庭的相處方式,如今他們已經能夠坐在一起聊天、開玩笑,父親也開始認識他的舞者朋友,也能理解他正在從事的工作。

從《That's My Shhh》看見台灣街舞文化的另一種可能

如果說舞蹈是囂張老師表達自己的方式,那麼《That's My Shit》則更像是他將不同創作者聚集在一起的實驗場,這個活動最初的想法其實很單純。
「我只是想辦一場有 Live Band 的 Funk Party。」當時台灣少有以現場 Funk 樂團為核心的舞蹈派對,而他始終認為Funk 音樂必須透過現場演奏,才能真正感受到其中的能量,於是他與音樂人 LEO37 開始合作,希望打造一個讓舞者能夠盡情聽音樂、自由跳舞的空間,沒想到這樣的形式反而創造出不同於一般演唱會的現場氛圍。
隨著活動逐漸發展《That's My Shit》也開始吸引更多不同領域的創作者,有著舞者、樂手、歌手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將各自存在於不同圈子的人,開始因為同一場活動而產生交集。
這樣的理念,或許也反映出他對台灣文化發展的期待,囂張老師也跟我們分享到台灣的市場規模不如日本、美國,因此更需要透過跨領域合作,創造出屬於台灣的文化特色「我們一定要玩融合。」他希望未來能有更多不同舞風、音樂類型彼此合作,而不是始終停留在各自熟悉的圈子裡,當不同領域的人願意分享彼此的專業文化才有機會產生新的可能。

「你要夠喜歡現在的自己,才能感謝過去。」關於舞蹈,也關於人生

訪談最後提到:如果有機會對剛開始跳舞的自己說一句話,他會想說什麼?他笑著回答:「選得好,做得好。」沒有太多感傷,也沒有試圖給年少的自己什麼人生建議,因為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很少有人能夠在那麼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喜歡什麼,並且一路做了這麼多年。
雖然在訪談過程中,囂張老師不斷強調自己一直在改變,但如果仔細回頭看,那些最初讓他感到快樂的事情,是音樂、舞蹈、朋友、家人,以及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始終存在於他的生活裡。
「你要夠喜歡現在的自己,才能感謝過去。」這句話或許也是整場訪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我們經常在遇到挫折時,希望能夠抹去某段經歷,或是回到過去改變某個決定。
囂張老師提到那些曾經發生的好事、壞事,甚至與家人之間的衝突,都是讓他成為現在自己的原因,而當一個人真正喜歡現在的生活,過去那些看似不完美的經歷也就有了不同的意義,因此對他來說舞蹈固然重要,但生活永遠比舞蹈更大,而真正值得堅持的,或許從來不是某個固定的身分而是無論走到人生哪個階段,都還能夠自由地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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