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歌就像解碼自己的黑盒子,專訪台灣饒舌歌手FRαNKIE 阿法:「把那些無法對別人說的事留在音樂裡」

有些人身上總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節奏,不刻意吸引目光也不急著證明自己,只是安靜地按照自己的步調,一步一步往前走,對我而言阿法一直就是這樣的人,默默關注他的音樂好幾年,看著他逐漸走出屬於自己的風格,也看著那些作品裡的情緒,從年少時的衝撞,慢慢沉澱成更誠實、更內斂的自我對話。 這次終於有機會與他本人見面,意外的是整場訪談比想像中還要輕鬆「嗨,我是 FRαNKIE,也可以叫我阿法或 Frank,高雄人做嘻哈音樂。」一句簡單的自我介紹,也很像他一路以來做音樂的態度。

從爸爸車上的一張專輯,第一次聽見嘻哈

喜歡一件事情很多時候並沒有一個標準答案,它未必來自刻意安排,也不是因為誰告訴你這是正確的選擇,而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像是一段旋律、一種聲音,甚至一個畫面,毫無預警地留在心裡。

阿法與嘻哈的緣分也是如此,第一次接觸嘻哈是在小學時期,當時爸爸買了一張麻吉的《Jump 2003》,每天接他下課回家時,父子倆總會在車上從頭播放到尾,專輯裡融合了英文與台語饒舌,年紀還小的阿法或許還不懂那些歌詞背後真正想傳達的意思,卻早已被那股能量深深吸引。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吸引我,就是很直覺地覺得,我喜歡這個東西,多過於其他所有東西。」

有趣的是一切真正開始的起源,其實是阿法的英文老師,因為他喜歡籃球,也崇拜 Allen Iverson 所代表的嘻哈文化,甚至會拿筆模仿球員身上的刺青,老師擔心他受到刻板印象中的街頭文化影響,便私下聯絡他的爸爸,推薦另一組內容較正面的饒舌團體,希望引導他接觸所謂更健康的音樂,沒想到那份出於善意的擔心,反而成了阿法真正走進嘻哈世界的起點。


當籃球夢停下來,音樂開始接手


只是那時候的阿法,還不知道這份喜歡,會在多年後變成人生最重要的選擇,他和許多人一樣小時候也曾有過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夢想,其中一個是打籃球,另一個則是唱饒舌。

「打籃球這個夢想先被我爸磨滅了,所以就只剩下饒舌。」在高中升大學考試結束後,他拿著考試成績向媽媽證明,自己已經完成了家人希望他做的事,接著開口借了一萬元,買下人生第一套錄音設備。

 「我就是很直覺地覺得,世界上沒有其他事情比畫圖跟搞饒舌更想做,所以就去把它實現。」當時他一邊打工一邊摸索錄音、寫詞與製作音樂,就在那段時間裡完成了4Demo,也和朋友組成了一個樂團,並在朋友家的閣樓做了小型錄音室,他會在餐廳下班後便帶著自己的器材一路做到深夜。

在說服觀眾以前,我必須說服自己

創作可以誠實地面對自己,但站上舞台卻是另一回事,當作品開始離開房間、離開朋友的閣樓,被更多人聽見時,他才發現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寫歌,而是相信自己值得被聽見。

看似在舞台上游刃有餘的阿法,私下其實更常懷疑自己,他認為嘻哈音樂本身帶有強烈的陽剛性與無畏形象,然而也正因為這種外在形象足夠強硬,一個人的自卑、懦弱與自我懷疑,反而很容易被藏在後面。

「我可能會在歌曲或舞台上,嘗試表現出一個很帥的版本。因為我在舞台上說服別人以前,要先說服我自己,先把自己騙過。」直到現在,阿法上台前仍然可能感到緊張,但隨著表演經驗的累積,他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不再被情緒牽著走,而是更清楚知道如何調整自己的狀態,在每一次登台前,把自己準備到最好的樣子。

寫歌,是解碼自己人生的黑盒子

舞台上的阿法需要說服自己,也需要說服觀眾;但當他回到創作裡時,反而不需要再扮演任何角色,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情緒、自我懷疑與生活經歷,最後都被寫進了一首又一首作品裡。

「抒發情緒也算是一種記錄人生,記錄人生也是一種抒發情緒,因為是那些人、事、物,讓你有了這些情緒和心得。」

他以飛機失事後需要解碼的黑盒子作為比喻,事故發生時只有黑盒子完整記錄了過程;而一名創作者寫下的歌曲,就像將自己的黑盒子打開,用大家聽得懂的方式,重新解碼那些曾經發生的事情。

只是愈私人的情緒,阿法愈不會將故事說得太明白,他的出發點並不是要讓所有人都能立刻理解也不會優先考慮聽眾是否容易消化,他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表達,願意走進作品深處的人自然會在其中找到線索。

《星期六》:在全年無休的生活裡,終於獲得一個假日

如果說創作是解碼人生,那麼上一張作品〈星期六〉便是阿法親手打開自己黑盒子的一次紀錄,幾年前他同時有一份白天的工作,又必須在晚上與週末處理音樂事業,生活長期處於蠟燭兩頭燒的狀態,讓他幾乎全年無休,直到音樂收入逐漸穩定,他才慢慢意識到曾經看似遙不可及的夢想,原來真的一步一步靠近了!〈星期六〉其中歌詞說道「感謝這個星期六 久違的不用工作」「感謝自己的決定」,看似是在慶祝難得的休息,其實更像是在感謝一路撐過來的自己。

《夜行神龍》:從父親的嘲諷,走向彼此的和解

相較於〈星期六〉回望的是自己的歷程,〈夜行神龍〉回望的則是一段與父親長達多年的拉扯,《夜行神龍》是一部以石像鬼為主題的卡通,劇中的石像鬼在夜晚甦醒,日出後又重新變回石頭。

剛開始做音樂時,阿法常在白天睡到中午,晚上才出門喝酒、看表演或進行創作,因此父親總會調侃他:「你是夜行神龍嗎?」在阿法心中,「夜行神龍」逐漸變成爸爸準備開始責備他的象徵。

「只要他提到夜行神龍,我就知道他又要開始靠北我。」矛盾的是最早將嘻哈音樂帶進阿法生命的人正是父親;但當阿法決定真正投入其中時,最不能認同這條道路的人也同樣是父親,爸爸曾在其他人面前批評,認為搞嘻哈音樂沒有前途。

在多年後,阿法將這段關係寫進〈夜行神龍〉「我覺得那首歌是在說,我放下了我跟你之間的情節,以前『夜行神龍』對我來說,是你又要開始責備我的象徵,但現在我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甚至把它當成一種稱讚,那是一種我跟你的和解。」

從來沒有懷疑過要不要繼續,因為這件事根本不需要督促


從與父親的衝突、質疑,到最後彼此理解,阿法一路走來經歷了許多拉扯,但有趣的是,無論外界如何看待、身邊的人是否支持,他卻從來沒有懷疑過一件事:自己還要不要繼續做音樂。

因為一開始選擇這條路,就不是為了變得多紅,也不是期待它成為多穩定的工作,而是出自一種極其直覺、發自內心的反射動作「我每天不需要人督促,就會自動坐到器材前面搞東搞西,很快進入心流,一搞就是四、五個小時。」

即使音樂不能替他賺很多錢,甚至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與成本,他仍然不會停止「就是嘻哈到骨子裡像是有病。」

甚至在經濟與生活狀況最糟的時期,阿法曾經戶頭裡剩下不到一萬元,那時候是聽嘻哈音樂帶給他力量,直到後來他才逐漸培養出主動寫歌、透過創作療癒自己的能力,音樂也讓他不必依賴其他人成為情緒出口。

「我已經跟自己分享完了,不需要再找朋友或女朋友訴苦,也不需要依賴任何人當我的情緒垃圾桶。」他認為找到一種不傷害別人、也不將情緒強加在他人身上的表達方式,是一件非常健康的事。

太多東西需要跟上,卻愈來愈少事情值得堅持

或許正因為內心逐漸找到安放情緒的方法,阿法也開始有意識地與外界保持距離,他不再急著接收所有資訊,而是選擇把有限的注意力,留給真正重要的人事物。

近年來阿法愈來愈少打開社群媒體,朋友們熱烈討論網路上的新梗時,他經常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雖然這讓他有些跟不上社群節奏,卻也讓他的生活變得更健康,使用手機的時間逐漸下降。

他在一首尚未發表的 Demo 裡寫道:

「Too much to keep up with, too little to stay down for。」這句話所描寫的是現代人每天都有太多資訊必須追趕,卻愈來愈少真正願意認同、參與,甚至讓它代表自己的事情。

「我為什麼要一直 Keep up?一直接收那些根本不重要的資訊,真的太累了,也沒有意義。」比起跟上每一個話題,他更在意自己願意為什麼留下、為什麼投入,以及什麼才是不可動搖的精神。

對他來說寫到老也沒有關係,經典不需要迎合年齡與潮流,現在支撐阿法繼續往前的仍是那股難以解釋、由內而外的能量,他也向我們分享 Clipse 美國嘻哈二人組在多年後再次推出作品,證明了饒舌歌手不必永遠年輕、不必符合某一種外型,也不一定需要追趕當下的潮流。

「尤其是饒舌歌手,你不需要多年輕、多帥或多跟得上流行。你只要把自己的樣子做好,還是可以成為經典。」對阿法而言,刻意將自己塞進當代場景,反而容易讓作品受到時間限制,忠實呈現自己的狀態,或許才更有機會創造不受年代影響的音樂。

他相信自己會一直寫下去,不是因為預先設定了多遠大的目標,而是音樂早已成為他的本能,是理解自己、整理情緒,也是不傷害他人的生存方法,最後當被問到現在的自己,會想對最初開始做音樂的那個少年說些什麼,阿法停頓片刻後回答:「這個東西有無限的可能!會很累、很辛苦,但也會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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